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驱除烦闷
人类的脑子是永远不甘寂寞的,除了用趣味及睡眠把它占住外,当它感到空虚时就会烦闷。烦久则厌,闷久则愁,其有害于健康也,已尽人而知之矣,烦闷当然也不例外。
驱除烦闷的特效灵丹就是趣味:趣味广泛,则生活内容丰富,即令居心烦闷,也腾不出工夫来;趣味窄狭,则生活内容贫乏。即令看破红尘,也必还感到空虚。趣味之关系大哉矣!
但请特别注意!趣味并非滑稽,并不是玩世不恭,逗乐取笑,就算作趣味;若然,则韩兰根必永远无烦闷之日,东方朔又何必再写《答客难》?
趣味亦非幽默,并不是饱经世故、会心微笑就算作趣味;所以爱尔兰的肖伯纳,英格兰的伍特好士(P.G.Wodehouse),中国的林语堂,美国的威尔.罗吉士(will
Rogers),自另其有多方的趣味境界,幽默不过是其中一种表现而已。
请翻开牛津字典看看!趣味(Interest)一词的第一个解释就是“关心”,我认为这个定义下得很恰当。因为你若对某一个人关心,你就是对某人感兴趣;对某一物关心,就是对某物感兴趣;你所关心的人、事、物越多,则趣味的范围也就越广。趣味一广,真想不出来怎样还能匀得出工夫来烦闷了。
关心的状态有三:
第一是“知”的状态,就是想把关心的对象多知道一些。例如苹果落地,本一件最平常的事,但却从来没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。但于1665年让在家躲避瘟疫的牛顿看到了,引起他的关心。结果发现了万有引律。水沸盖起,自人类发明火食之后就有若干亿人见过了,一般人早已见惯不惊,但于1760年瓦特看见了,结果却发明了蒸汽机。投身浴盆,而水溢出,这有什么稀奇呢?但阿基米德却因此而发现了各种物质比重的原理。教室悬灯,风吹摇动,这有多么平淡呢?但伽利略却因此发现了钟摆的原理。……
由此观之,我们可知,一切的科学发明,都来自人类对日常事物的关心。日常可关心的事物还多得很呢,朋友们,别再徒自烦闷吧!
第二是“情”的状态,就是把自己的感情移入关心的对象之内,也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的感情移入法。例如我国诗仙李白,在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”的情景下,把感情移入月影之内,视作伴独良友,而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,不是较视月为陨石、看影为阴影更有趣味吗?意大利的诗人但丁,在夜露繁星之下,把感情移入群星,视作一群美女,在他的《神曲》里,写出:
苍天正在频呼唤,而且围绕着你轮盘绕转,把她万古长春的娇姿丽质,牺牲色相地呈献君前。奈何你的双眸,兀自向尘世间观看?
如此不比只看群星如若干土球有味得多吗?花又何能“感时”?鸟又怎会“恨别”?但杜甫却吟出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的诗句。又如《子夜四诗歌》里的“春林花多媚,春鸟意多哀”,“春风复多情,吹我罗裳开”。
都因感情之推入,设想得花会媚,鸟会哀,风会多情!例不胜举,观此可知,多少成功的文艺作品,都因作者对普通对象感情上投入,才能写出奇文异句。徒自烦闷,除了伤心伤身之外,又能产生什么呢?
第三是“意”的状态,也就是把自己关心的对象另外创造出一种新的意境来。例如女工用抹布擦玻璃,本是很普通的事,一般人多漠不关心,但在病中的我的好友陈先生,却把抹过的纹路幻想成种种美丽的图画。夏坟成雷,任何人都见惯不惊,但写《浮生六记》的沈三白先生,却把它“私拟于群鹤舞于空中”。窗子家家都有,但善于享受人生的李笠翁,却把它看作很好的天然图画,而设想出“尺幅片”、“无心画”、“便面”……种种意境。月下之影,人都见过,但作《虞初新志》的张潮先生,却把它看成写意人物或“没骨画”,而与镜中之影的“着色人物”或“钩边画”对照起来。……例子太多了,任意举来,恐须写成几本厚书!可见只要遇事关心,便可触物成趣,若能触物成趣,我真不知道还从何烦闷。
但趣味有好有坏,有真有假,如好坏兼收,真假并取,则烦闷仍不可免。若只取假坏而摒真好,则结果更要以趣味始而以烦闷终!
梁启超先生说过: 凡一件事作下去不会生出和趣味相反的结果的,这件事便可以为趣味的主体。赌钱趣味吗?输了怎么办?吃酒趣味吗?病了怎么办?作官趣味吗?没有官作的时候怎么办?……诸如此类,虽然在短时间内像有趣味,结果会闹到俗语说的“没趣一齐来”!所以我们不能承认它是趣味。
凡趣味的性质,总要以趣味始,以趣味终。
趣味的真假好坏,梁先生已经替我说了。兹不赘言,但有时趣味虽不太坏,若爱之成癖,不理正事,仍常以没趣终。好佛总算不坏了,但梁武帝则因此饿死台城。填词总算风雅了,但李后主则因此做了阶下囚。好鹤总算清高了,但卫懿公则因此而亡其国。旅行总算开心了,但隋炀帝却因此而招致杀身亡国之祸。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使自己偏爱的好而真的趣味跟事业一致;你若好佛,就去当和尚;喜词,就去当词客;好鹤,就去经营动物园;好旅行,就去做一个旅行家。……但普通的关心,则越多越可充实生活,不在此例。
趣味不只有好坏真假之分,同时还有高低之别。高级趣味是真的,美的,善的;经得起回味,架得住穷追。例如读求真理的书,看意境高的画,作无瑕疵的人;时间越久,境界越高。低级趣味则是假的,丑的,恶的;初嗜尚佳,久则乏味。例如读七剑八侠十六义类的小说,看春宫类的图画,作诡诈的人;时间一长,味同嚼蜡,嚼蜡之后,烦闷更甚。
驱除烦闷最简单的办法是由本岗位工作中找趣味。若诚意发掘,没有一样工作没有趣味。钉书该有多么枯燥啊!但法拉第却因此成了电学鼻祖!印刷该有多么无聊啊!但弗兰克林却因此成了一名渊博的学者。在戏院当招待该有多么卑贱哪!但莎士比亚却因此而成为一个大剧作家!当兵又有多么单调啊!但雷马克却因此写成《西线无战事》;莫泊桑亦因此写成《决斗》及《菲菲小姐》等。……总之,只要对工作关心,没有一样工作没有趣味。朋友们,就在你本岗位的工作里找趣味吧!你的前途将比前述各位都要远大!
驱除烦闷最有趣的方法是由事业中找趣味。事业与工作不同;工作是一时的,事业是终身的;工作是被动的,事业是主动的。例如莫泊桑的当兵,因被征而去,是一时的,他的终身事业还是写小说。牛顿当造币厂厂长,因需多赚几个钱以维生,他的终身事业还是研究科学。理想的安排当然是事业与工作结合了,但有时环境不许可。设一有闲暇,就零碎地开展事业,则烦闷简直无从生起;因为事业的本身就是趣味,若感到无味,当初绝不会选它作终身事业啊!例如发明二千多种东西的爱迪生,每天工作十六小时,时常工作到深夜,和助手横在实验室的桌子上睡觉,甚至结婚时连去教堂行礼都忘了,试想他还有什么闲暇再去烦闷?牛顿在作实验的时候,竟忙得拿起表来当鸡蛋煮,有好多时间连吃饭都忘了,又有什么机会感到无聊?翻开历史看看,这种例子俯拾即是,朋友们,别再徒自烦闷,快在你的事业里去找趣味吧!
驱除烦闷最方便的方法是由读书中找趣味。工作总有休息的时候,上班总有下班的时候,在休息或下班的空隙,若感到烦闷,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读书。想旅行吗?马上打开旅行书籍,看看各地风光!想访友吗?不妨拿起名人传记,跟他晤对一堂!想看戏吗?请拿起一本剧本,欣赏其中情节!想研究问题吗?请订阅一份杂志,看看专题研究!只要肯读书,时间跟空间都限制不住你。身居斗室之中,尽可由“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”的“极乐世界”,翱翔到“东方去此,过十歹伽沙等佛土”的“净琉璃世界”;也可偷渡进上帝久已赶出亚当夏娃的伊甸园中。想苏格拉底了吗?不妨拉他来对对话!想见孔子了吗?不妨把他请来说《论语》!想看一回全武行吗?请即翻阅一次战国史!想看太平盛世吗?请重读一次贞观之治!想健身吗?这里有锻炼之术;想盖房子吗?这里有建筑之法……猗欤盛哉,俯拾即是!烦闷远去,快乐无穷!
驱除烦闷最经济的方法是由环境中找趣味。围绕我们的环境不外人、事、物三种。谈到“
人”最有趣味的当然是找知己之友谈天了。三五知友,或坐或卧,从宇宙之大,量子之微,八股的公开到恋爱的秘密,宛如这个宇宙只是我们这几个人的宇宙,试想多么有趣!即令在无聊之际,知友正忙,没工夫陪你谈天,只消在马路旁边一站,看看过路行人,也可趣味盎然。看吧!那些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高的,低的,丑的,俊的,绝看不到有两个人的相貌绝对相同。一个雕刻家把芦沟桥的狮子雕成二百多不同的样式,已经名垂千古,招多少人前往欣赏;现在上帝给塑出若干万亿不同的活人让你欣赏,为什么偏还视若无睹而去烦闷呢?
谈到“事”最有趣味的当是社会新闻与亲友近事了。若一一欣赏,任何人都必感到上帝给我们写出的许多自然小说,较之任何大文学家写出的都细腻而曲折。上帝给我们编排出的任何剧本,比任何大作家写出的都逼真而感人。试想又多少有味?等人事又有多么烦闷呢?但若利用等人时间看点书或思索一个问题,那不变为有趣了吗?坐牢总该烦闷了吧!但若利用坐牢的时间如达摩然者,面壁九年,不也会成佛吗?……
谈到“物”,我在前面举过的例子业已不少,不妨再举一些。明明只是几块顽石,但宋代的杜宽却为它们写过一部石谱,列举百多种可造假山之石,并述堆砌之法。明明只是一瓶,而明代的袁中郎却写出一部瓶史,列举插花之术。明明只是一梅一鹤,而林和靖却拿它当妻作子,偕隐西湖。明明只有一盆莲花,而周濂溪却因它出污泥而不染,视之为君子,若著文赞扬。此外花香月色,山光水声,神木之大,蚂蚁之微,星辰之远,笔砚之近……只须关心,便可成趣。如此,生活,真不知烦闷还能由何而起。
驱除烦闷最普通的方法是由娱乐中找趣味。娱乐的项目甚多,如戏剧、电影、音乐麻木主、旅行、下棋、种花、养鱼、游公园、逛马路、抱孩子、玩小狗……多得不可胜数,每项都有每一项的趣味。便须特别注意者,就是要选梁启超所说的“以趣味始以趣味终”的高尚愉乐;否则,如赌钱,酗酒,嫖妓、吸毒……那结果真要“没趣一齐来”。
最后,请仰观天象,俯察万物,中看人群,就可知道这无边宇宙,早为趣味所布满;除去趣味,恐已空无一物。只须处处关心,真使我们这短短的人生,目不暇视,耳不暇听,鼻不暇闻,舌不暇尝,身不暇接,脑不暇想!哥德曾告诉我们说:“宇宙人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”,其中趣味无穷,只要去发掘,保你俯拾皆成乐趣,若熟视无睹,守着烙饼挨饿,结果落个烦闷无聊,岂非咎由自取?志在康乐的朋友们!碰到烦闷的时间,请三看斯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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