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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与人生
《红楼梦》里的贾宝玉曾说:“女儿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。”这句话设用文学眼光来欣赏,固颇耐人寻味,但用科学眼光来分析,却至多只能说他讲对了一半。因为生理学告诉我们:水在人体里的比例,胎儿占百分之九十七,婴儿占百分之七十七,成人占百分之六十七。不分男女,人人如此,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,固然大致不错,但说男子是泥作的,实在相差太多。
人类的原始故乡是水,人身的大部分是水,人生在世又不可一日而离水,可见水与人生关系之深。我自每天于游泳之余,漫察水性,更发现它与人之精神关系尤大!
水性是平的,不平则流。人生在世,若人人都抱平的宗旨:不损人利己,不强人从己,不倚势凌人,不欺善怕恶。所恶于上,不以使下;所恶于下,不以事上;所恶于前,不以先后;所恶于后,不以从前;所恶于左,不以交于右;所恶于右,不以交于左。道并行而不相悖,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则天下太平矣。
水性是柔的,柔能克刚。人生在世,若人人都能以柔待人,以柔理事,必可免去纷争,成就多少大事。老子有言:“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。”又云:“天下莫柔于水,而攻坚强者,莫之能胜。”试看檐溜虽弱,阶石为穿,可为老子这两句话的注脚。
水性是就下的,就下则不争。老子说:“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之下,故能为百谷王。是以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;欲先民,必以身后之。是以圣人处上,而民不重,处前而民不害。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,以其不争,故天下莫能当之争。”曾国藩说:“天地间唯谦逊是载福之道。骄则满,满则覆矣。”人若能学水的就下而不争,谦逊而不骄,又谁能与之争乎?
水性是不变的,不变则永存。水之为物,虽热则化汽,冷则结冰,但其氢二氧一之本质,则永存不变。生而为人,若欲其精神永存斯世,也当学水之不变,孟子之言曰:“居天下之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,得志与民由之,不得志独行其道。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!”孔子之言曰:“君子和而不流,强哉矫;中立而不倚,强哉矫;国有道,不变塞焉,强哉矫;国无道,至死不变,强哉矫!”无怪文天祥、史可法之精神,至今仍存也!
水性是包容的,能容则可大。天下万物,最能包容的就是水:百奇百怪,无所不容;世间各物,均能渗入。故以量言,以它为大。人若也学它那样,定可无事不能担当了,善哉吴贳因之言曰:“凡权势、事业、声名之所在,必为讪谤之中心点。士生斯世,欲以千秋自命,不甘随世欲以浮沉;则他种之才犹可少,若夫忍辱,负谤之雅量,则万不可无!能容一方之谤者,始能担当一方之事。能容一国之谤者,始能担当一国之事。”
水性是至诚的,至诚则尽性。水之为物,诚明为质,信守不渝;不静必动,不平必流,寒至零度必结冰,热至百度化为汽。信在期前,丝毫不爽。《中庸》有云:“唯天下之至诚,为能尽其性;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;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;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;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当天地参矣。”至诚之力,如此其大,人若能学水,又还有什么事做不成呢?
水之教人,还不止此。以上所说,不过水性数点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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