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些事情很难忘记,有一些片段不经意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。作家朱自清记住了父亲的背景,普鲁斯沿着似水年追溯,回到了每晚期待妈妈的吻的童年,而杜拉斯会想起在她老了的某一天一位男人向她走来说他依然爱她。
这些形象是淡淡的喜悦,也是淡淡的哀愁;这些形象在时间里流驶,却永远不会流逝。过去许多时候我沉迷其中,猜测着这些作家需要多少才情才可以塑造出一个感人的形象。在我年轻的脑海中,往事也一幕幕地象岛屿浮上来。有喜的有悲的有温馨的也有尴尬的。我并不追究它们重现的意义何在。在回忆的世界,那是属于自己的世界,思想的火花此起彼伏。我又如回到了过去,但重温的往事已被抽去了当初的情绪,只剩下了空壳。这使得我在沉浸的感到了深深的失落。如果一件东西只看见了它影子,而总不见它的本体,你会怎样地若有所失呢?
小时候读《多情剑客无情剑》,至今仍记得李寻欢在冰天下雪地中行走边喝闷酒边雕木像的情景,用例无虚发之刀雕那刻骨铭心之人,一刀一刀刻在木上,一刀一刀刻在心里,完成之后又将之深埋在雪中。我不禁为之感动为之赞叹。他在用生命的激情塑造这一个形象,这个完美的形象寄托了他深沉的情感。这种情感使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无怨无悔的。生命提有情的个体,而形象作为感情的寄托,为这留连又有何有可呢?我甚至确信即便受到很多苦,如果能得到一个形象永久存留,这些苦也是无所谓的。
这个想法吸引着我,虽然它只是建立在阅读文学作品所产生的冲动上,但它很大程度影响了我,我为之苦思冥想,在往事中搜掘出一片天地。这是一件痛苦并快乐着的事情。我似乎找回了业已失去的过去,但过去只是停留在那里,永远无法与现在的我一起前行。过去的形象也很淡薄,不能折射出我生命的意义所在。于是我努力想创造出一个较为完美的形象。我以为形象可以创造,甚至可以定位于某一个人或将要发生的某一片段,我把这个人这个片段无形地拔高并倾注了大量的情感。这是个感情的沼泽,我沉溺于中难以自拔。我身边的其他世人、身边的其他世事在我看来是一出出荒诞的戏。我表现提无动于衷甚则暗自窃笑。我把意义置于所要创造的形象上面,并不考虑这个假设的形象是否可以承受生命的重量。我只是认为作为形象首先是能够居于心隅的。而我虚设的形象在未完成之前已占据了心房。我认为它真实不虚。从假设的一点出发,我开始一个倾情的过程。我希望能创造出一个形象让我永远为之赞叹。作家张炜说做梦都想抓紧一棵树。我的形象之树曾经让我沾沾自喜。但情感的付出既喜且悲,我经常患失。因为作为形象的那一点是我原来所钟意的,我担心主观的形象一旦加于某个人或某个片段,会违背他的真实,给他带来痛苦。正如沉浸在爱情中解脱出来他会是什么样子,我也不能想象,当靠近这棵形象之树时我将会是什么样子。我知道如果从虚幻的点出发,又怎能企盼达到一个真实呢?如果真实只存在于虚设的形象之中,那我现在所进行的创造过程岂非很虚幻。
有人告诉我正如母鸡生蛋前有阵痛一样,艺术的创造必然经历苦痛。尝过一点之后,我开始这种痛苦表示厌恶。我想寻求一个平和的真实。于是我决定摒弃这种所谓的创造,它只能浮现在脑海心田中。但我并放弃对形象的留连,形象之美犹如生命中的光环,它的魅力足以让我匍伏。我理想中的形象依然有情,但并不忧伤,它如春风化雨,能够慰藉每个不平的心灵;我理想中的形象不能是欲望的载体,也不要我必的执拗。流量的光芒虽可虽破夜空,但我并不葵赏它的毁灭;梁山伯祝英台虽感人至深,但我总为他们遗憾;向日葵如太阳般燃烧,可我以为并非它的本真。意识到了这一点,我很庆幸地从自我之中解脱出来。在自我的世界中原来是一片荒芜,并没有光辉形象的存在。我过去所做的努力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自己。
在光辉形象深入心灵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有这样的形象存在。我误以为形象无法表达生命的真意,无法契入一个终极的真实。当我有一天带着这具想法读到一些伟大人物时,
我重新认识了他们,也重新认识了自己。
我记住了瘦小的甘地倒下时,双手合十依然面带微笑的场景,我记住了孔子“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”的洒脱和居于病厄中的坦然,我也记住了那些追求真理的朝圣者,跋涉着的安详身影。这些形象一旦在我的生命中涌现,我将终生为之赞叹,为之歌唱。
我的存在,对我是个永久的神奇,这就是生活。
摘自《中医之魂》特刊《青鸟》第1页